檔案從 11月 5th, 2009

用腳讀地理 〈黃春明〉

星期四, 11月 5th, 2009

用腳讀地理〈黃春明〉

 

文章引自

 

黃大魚文化藝術基金會

 

 

我九歲那一年,我們浮崙仔那一帶發生雞瘟,所以那一陣子,祖母那一輩的老女人,天天盛行吃紅肉。就是捨不得丟棄死雞,把病死的雞也撿來吃。因為病死的雞沒有辦法放血,血液很均勻的分佈在死雞的每一個細胞裡面吧,這樣的雞肉一切開是血紅的。但是,說吃死雞肉多不好聽,說是吃紅肉就好聽得多了;紅又代表吉利。另方面,紅肉加老薑、米酒和醬油紅燒,味美不輸活雞。吃慣了,還有人專找死雞哪。

 

四五十年前,當時農業社會的台灣,婦女不但沒有什麼社會地位,在家庭也高出不了多少,年節拜拜的雞肉,也輪不到她們吃。最多是雞頭腳仔這些皮骨的部分而已。所以三不五時來一次雞瘟,對那時的婦女來說,不能不說是老天的垂憐啊!

 

記得當時養在我家天井,有一隻母雞快抱蛋,牠卻沒趕上流行病,祖母寄望牠孵出一窩小雞,可是在鄰近方圓找不到公雞交配,平白連著兩天下了兩個蛋,可急死祖母。那一陣子的早晨,不知有多少人因為聽不到公雞此起彼落的啼叫,而睡過頭挨長輩的罵。到了母雞下了第三個白蛋,祖母問我知不知道哪裡有公雞?這算她找到貴人了。她一聽我說知道,就去把母雞抓過來,用她早已準備好的,一根和黏了香末那一截香一樣粗細的麻繩,綁住母雞的一隻腳,另一端縛牢一隻木拖板。這樣的安全措施,為的是讓母雞找到公雞之後,不易跟公雞雙飛,叫我抓不到牠回家。一般來說,大人有好多事情要小孩子幫忙的,大部分都不好玩。沒想到這次竟然是這麼有趣的事;要我抱母雞去找公雞那樣。

 

那一天是星期天,中午我飯吃得特別快,祖母看我這麼勁快地願意為她完成近日來令她最焦慮的心願,突然覺得我不盡然像平時那樣,只讓她生氣的壞孩子,乖起來是這麼地得人疼。她勸我多吃一點飯;意思是要在祖父的肉鍋裡面,撈一塊肥肉給我。我沒吃飯,祇吃了那塊肥肉,抱著母雞就出門去了。

 

我完成美滿任務的時分,已是家家都在吃晚飯了。我雖然走得滿頭大汗,還是覺得玩得很高興,並且清清楚楚的看到雞在交配細節,那是我到學校可以讓同學仔細聽我講話的話題,講完了還可以看到他們對我的尊敬。

 

有好多美好的想像,在腦子裡放映。另外,我這一趟路又發現好多的田蟹已經出洞晒太陽了。遠遠看到家裡的屋頂,越接近家,心裡的成就感越踏實。當滿懷成就感如氣球充了氣的我,一踏進門興奮的叫一聲:「阿媽——,」出來的竟然是大妹。她警告我,說祖父母兩位老人家,還有伯父和舅舅他們,分頭到處去找我。我好納悶,同時也覺得大人實在太奇怪了!沒事找事!母雞要找公雞找到了,交配也交了,我看得清清楚楚的,我人也回來,只是稍晚了一點。但是這一趟路就是要一個下午。我把母雞放回天井,心裡嘀嘀咕咕數落家裡的大人,找到心理上的平衡點。要不然,滿懷的成就感盡失而只有失落了。

 

不多久,心狂火熱的祖母回來了。她人還在門口,聲音就撞進來了:「阿明轉來無——?」我一聽趕緊拿起碗筷,坐在中午吃剩的飯桌上,裝著吃飯的樣子。在我的經驗裡面,祖母不曾在小孩子吃飯的時候打人。記得有一次媽媽還在世,吃飯的時候,我教弟妹他們把粉絲吞到肚子裡,然後再把粉絲拉出來、這樣反覆地玩,結果害弟弟嗆到,吐得滿地,鼻腔裡還塞滿了食物。

 

這件事讓在廚房忙的母親知道,她生氣的將我從飯桌上拖下來,準備修理我一頓。好在祖母出現,她說:「小孩吃飯皇帝大。要打等他吃飽。」這句話讓我逃過一命,我知道。果然不錯,祖母一進到飯廳,見了我還滿 君子的,只動口不動手。「我叫你抱母雞去找公雞,你是死到那裡!」

「有啊!找到公雞啊!公雞騎到母雞上面,母雞……」我準備詳說證明確實完成任務。話被打斷了。

「好啦!免講那麼多!你到底去到那裡找公雞,找到這麼晚才回到家?」

「補城地。」

「什麼?」祖母驚叫起來。「你去到補城地?那地方我只聽說過,都還沒去過。你去補城地?」

「我沒騙你啊。」

我住的羅東浮崙仔是比較靠山勢,補城地是靠海那一邊的莊頭,走路來回,腳程快的人也要三四個小時。祖母的聲勢低了很多,她只用唸的:「好好,等你吃飽,皮給我繃緊一點。母雞呢?」

「放回天井了。」

祖母走過我身邊,用左手的食指壓著我的頭推了一下,我用空碗掩我的臉偷笑,我想警報解除了,祖母走到天井看母雞去了。

 

我想我跟祖母的生活故事是扯不完的。單單這件找公雞事件,沒那麼簡單就完結。接著她到天井去餵母雞,發現母雞被我用力抱太久,抱出病來走不動,又不吃。最後母雞死了。我挨打。然後把母雞當紅肉吃。姨婆也來吃。她認為母雞還是因為雞瘟死的。這時候我挨打而在小腿上留下來的淤血,變成祖母的痛,……。如果這樣扯下去,細寫端詳的話,那就離〈用腳讀地理〉的題,愈離愈遠了。其實,找公雞事件寫到「補城地」這個地名出現,也就是我要來闡述用腳讀地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

 

天下誰有那種能耐用腳讀地理?什麼地理?哪裡的地理?台灣?中國?世界地理?用雙腳要讀遍台灣的地理都有問題。

 

在這裡我想說的是,出生地的地理

 

。一個人在那裡出生的,對自己出生的地方一定不會陌生,或是留下一大片的空白才對。但是,偏偏在今天的台灣,年少的一代,連自己的家和他就讀的學校的路,是怎麼連起來的都不知道了。

 

倒不是年少的一代笨。是我們大人為了他們的安全和方便;早上用車送他們上學,下午用車去接他們回來,就這樣無意中剝奪了,他們對上學和回家的這一條路的認識。當然,這從表面上來看,是不具任何意義的。

 

但是,和佛洛伊德同一個時代的另一位心理學家榮格,他在他的著作《人格心理學》裡面提到,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,最起碼也有三個認同:出生地的認同、族群或民族的認同、最後才是國家的認同。

 

這裡面他特別強調出生地的認同。他說如果一個人對自己的出生地都有了認同的問題,那麼那個人的人格成長,必受到扭曲。白一點說,一個人如果連他出生的家鄉都不熟習,他就沒有愛鄉的情懷,一個人對土地沒情感的話,他成長之後人格會有毛病。這麼說還是很抽象。

 

好比說一個人愛他出生地家鄉、愛家鄉的土地,這誰知道?愛它有多少?如何去測量這樣單向的愛?這不難,只要你跟一個年輕人談談他的家鄉,然後他自然的搶去你所有說話的時間,如數家珍地敘說著家鄉的種種的時候,你還可以看到他以家鄉之名為榮的神情。

 

那麼這已可以證實,這個人愛鄉愛得很深。縱然這個年輕人有一天變壞,但是深埋在心底的那一份愛鄉土之情,會轉換成土地對他的呼喚,而讓浪子回頭。我個人的成長和經驗,可能是一個比較容易讓人明白的例子。

 

我八歲那一年暑假,母親感染霍亂病逝。她拋下我和四個弟妹;最小的么妹還是一個嬰兒,出生才五個月。她好像比我們更懂得要找母親,那一陣子的日子特別愛哭,一哭就哭個不停的時候,連左鄰右舍的好厝邊,也覺得心情有一份說不出的煩悶。照顧我們五個小孩,是一個很沉重的擔子,它分秒不放鬆地壓在祖母的肩膀。但是重擔裡面,最有份量,量重最煩人的算是我。

 

我不但不幫忙招呼弟妹,還動不動就作弄他們;非把他們弄哭不成。有時候像添柴火,被弄哭的弟弟好不容易才要停下來,只是他哭了不好意思一下子就不哭,所以為他那小小的自尊心,把哭聲逐漸減弱然後才淡出,就在這時候再作弄他,加些柴火讓他重頭哭起。除此之外,自己也經常出狀況,讓祖母常為我疲於奔命。有一件事,祖母已經沒有機會諒解我,當時我又說不上我那麼愛作弄弟妹的因由。只是隱約的知道有一種感覺,叫我禁不住去動他們。

 

現在我才知道,是因為他們長得很可愛,我愛他們,讓他們哭一哭也很好玩。聽起來,簡直是一派胡言亂語的歪理。但是請不要忘了,那時我還是一個才八歲的小孩的想法啊。然而祖母卻一直認為,我是一個壞囝仔,在家只有「凌遲大,凌遲小」。她狠狠的打完我之後,總是有一句話不會忘了罵:「你出去死,不要回來!」我知道祖母只是說說氣話。

 

但是,我也覺得頂冤枉。怎麼冤枉又說不上。當時會一邊拭淚,一邊撫摸身上的傷痛,一邊在心裡下決心告訴自己:好!我要出去,不要再回來了!這樣的決心已經下過不下百次,我也一直在浮崙仔的地方長大。兒時我的挨打,也有示眾殺一儆百的作用。讓弟妹他們看了,心想,那麼厲害的大哥領袖,碰到祖母還不是孝男一個,只有哭和求饒「叫不敢」的份。

 

因此,能在外面多玩就多玩,非不得已要吃飯和睡覺才回家。就因為這樣,我用我的雙腳讀遍了我出生地羅東,還一再地複習。讀爛了,也讀讀外沿的地理;北到蘭陽濁水溪為界二結、東到近海的補城地、利澤簡,南到九份仔、砂仔港、冬瓜山,西到廣興、邊仔頭。到那些地方去,不是捉魚就是找鳥巢,有時候抓昆蟲和拾穗,或是撿番薯和花生。經常去認識一些新的東西回來。要不是這樣,我怎麼能夠抱母雞,從浮崙仔老遠地跑到補城地找到公雞。

 

這又怎麼樣呢?這就證明我對出生地很熟悉,我認同我的出生地。那又怎麼樣呢?這也證明榮格他的話至少對我來說,沒錯。他說一個人對自己出生地有了認同,人格的成長才不會受到扭曲。

 

這是以積極面而言,我是從消極面來證明;我曾經在家是壞孩子,在學校是壞學生,被四所學校退過學,民國四十七年屏東師範畢業。那時候的屏東對我們宜蘭人來說,遙遠得很,連做生意的人也沒踏腳到。事後我並沒怎麼變好,但是也沒變壞下去,因為在坎坷的成長過程中,在心底的深處,我聽到呼喚。這一聲,或是聲聲的呼喚,像母親終於把迷途浪子喚回頭了。

 

讓我們的孩子,用他們的雙腳,讀一讀自己出生地的地理吧。真的,好處多多哪。學校的老師不妨在暑假的作業上,安排一個功課,請小朋友把家裡到學校的路連連看。沿途的店家,或是建築物,或是什麼樹夾在這條路上,把它寫出來、畫出來。

 

越詳細越好。要不然,在這樣的一條應該最熟悉的路都不知道,還讀什麼國內地理、國外地理呢?目前青少年的犯罪率,愈來愈普遍,犯罪年齡愈降愈低,這是不是證明我們的下一代,正面臨認同的危機,也就是他們人格的成長將受到影響呢?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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